无萧

取自“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是精苏+杜子美激吹。

金稻草

我第一次见到费特先生是在彼得堡一个寒冷的冬夜里,那实在是太久之前的事情,就像如今没人会再把那里叫做彼得堡而是叫做列宁格勒一样,现在也没人会去怀念我那位可怜的但又反叛的诗人朋友了。但其实在三十多年以前,费特先生还是一个穿着体面的西装,在各大诗人集会里大出风头的好先生。


那天夜里我刚从书店买回了最新一册的《亡灵集》,书不厚,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好像里面的文字和它一样的轻飘飘。我喝了几杯威士忌皱着眉头翻看,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和这些文字一样飞上天去,可我蠢笨沉重的身躯又把它拽下来了。“去他的。”我嘟囔着臭骂了一句,把书压在了我喝得只剩下一个底的威士忌瓶子下,打心眼里不想继续看下去。酒馆里闹哄哄的,尘土的腥臊味和一群泥瓦工身上的汗臭味让我的胃一阵又一阵地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皱起脸叫嚷着要付钱买单,这样狭小的臭烘烘的地方让我一刻都待不下去。老板把账单递到我的面前,我的视线从他粗短的红手指上扫过去又不禁开始打量他,酒馆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个子不高但很胖,估计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健壮的小伙子,但时间带走了他的英姿,使他如今更类同于一只打瞌睡的灰皮肥老鼠,常年蜗居在这样昏暗的地方让他的眼睛像鼹鼠一样小,可那张嘴却像一个中气十足的将军一样阔气。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我见过许多人包括我的父亲都有着俄罗斯人想法中阔气坚毅的大嘴,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将军,尽管父亲斥责我的时候看起来神气极了,可当母亲询问他没有过冬的粮食该怎么办的时候,他那张像极了将军的嘴也只能吐出胆小鬼的叹息了。而真正的将军、真正的领袖——列宁!我在报纸上看过他很多的照片,他才是只有一张柔软的薄嘴唇哩!想到这儿我不禁高兴起来,满意地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挪到我的账单上。


“五十戈比?!”我前一秒还轻松的笑意没能持续到下一秒,账单上的价钱让我忍不住惊呼出声。老板瞪着他那双鼹鼠似的眼睛鄙夷地把我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我就肉眼可见地窘迫起来。残酷的酒神啊,你怎么能让你虔诚的却只穿着打了补丁的西装穷困潦倒的信徒遭受这样的灾厄呢?我帮人写了整整三天的信才挣了一卢布五十戈比,买诗集花去一卢布二十戈比,原本想去我租的旅馆旁边的店里买瓶威士忌回去喝的,可我的房间里没有炉火,这种天气里准会把我冻死。但一样的酒那家店也只卖三十戈比,可恶的老鼠,他怎么敢收我五十戈比!


我羞恼地垂着头,一只手在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掏来掏去,三枚硬币在我手中来回摩挲翻滚,好像这样它们就能从三枚变成五枚似的。原先四周那些闹哄哄的声音全不见了,我几乎能听到那几枚硬币在我口袋里来回碰撞的声音——贫穷的声音!随着那老头的脸色愈发鄙夷阴沉,我闭紧了眼从口袋掏出那三枚硬币试图询问他我是否能够用今天刚买的书同他抵押,我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让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就当我觉得我快要死在原地时,一个年轻的先生解救了我,就像是敖乃息佛洛不远千里解救下被尼禄押在监狱中的圣保禄一样,那位先生说,“别这样,老彼得。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的酒卖五十戈比也太贵了点儿!”我羞愧的睁开眼睛时,那位敖乃息佛洛正在翻动他小羊皮的钱夹,从好几张纸币的间隙里摸出了五枚硬币给老板递了过去。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窘迫,爽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别担心,好先生。叶赛宁也因为付不起酒钱在这个酒馆里被我请过客呢,这多正常!”我猜他一定是看见我放在桌上的那本书了,不然怎么会用叶赛宁来举例子,我敢说这是个不高明的漏洞百出的笑话。那老板收了钱,五根粗短的手指总算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把手心里被我攥得湿漉漉的三枚硬币又重新塞回了我的口袋——它们能让我今天晚上多吃两片腌肉而不是继续饿肚子。


周边人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或许是因为他穿了一件非常体面的翻绒西装里头还有一件漂亮的皮背心,既暖和又挺拔,和这个臭烘烘的小酒馆格格不入。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出手实在是太阔绰了,码头上一个搬箱子的劳工一天也只能挣到七十戈比,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收入了,而他随手就为我这个陌生人花去五十戈比。如果我没看错,他钱夹里还有好几张卢布!这在那个年代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由衷地向他道谢,握手的间隙我仔细地观察着他,他有着柔软的栗色头发还有一双温和的蓝色眼睛,像是《曼斯菲尔德庄园》里的埃德蒙一样,甚至还有一张列宁似的柔软的嘴巴,准有人常常称赞他是个绅士。


我看了他两眼,颇有些嫉妒地把手从他的皮手套之间抽了回来。我总是不擅长和这类家伙打交道,要是几个脑袋空空的穷鬼还好、脑袋空空的有钱人远比他们难应付。但好在那位敖乃息佛洛好像正急着去解救下一个圣保禄,他匆匆忙忙和我握完手就跑出去了,之所以我要强调他是跑出去而不是走或者跳出去是因为他的动作和他这个人太格格不入了,两条腿像弹簧一样伸缩,一只手摁着硬檐帽的帽檐而另一只手则像某种鸟类一样扬在后面,那件漂亮西装的衣摆都在他的动作下鼓了风似地飘起来。这样的动作我只在十几岁的孩子身上见过,因为只有孩子才会丝毫不注意自己的外表像动物一样行动。


我把视线从他远去的背影上收了回来,一边的老板正捏着两个玻璃杯用看上去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酒渍,看见我这个穷光蛋坐了回去有些不乐意的挑了挑眉。“我见多了你这种窝囊废,专门在这里骗好心人的酒钱!”他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给我难堪似的。我羞恼地抓住了喝空的酒瓶,那本叶赛宁的诗集在瓶子底下被压的皱巴巴的。可那家伙只是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就看穿了我这个浑身上下只有三十戈比的家伙不敢动手,因为我甚至付不起医药费。他更得了意,老鼠似的圆身体上下起伏着笑得很畅快。“老彼得!”有人喊他,是那些泥瓦工里的一员。“快给我们讲讲那位阔先生!”我的脸涨得通红,我知道他们铁定要嘲笑我了,那位阔先生有多豪气,我这个穷光蛋就会有多可笑!于是我从桌上摸走了我的书把它塞到怀里就溜出去了,如果有个人坐在我刚刚的位置像我之前观察那位先生出门一样观察我,那么他一定会感慨我的动作也是那么令人难忘——就像只被啄掉毛的鹌鹑和八十多岁的老乞丐!


那天夜里的经历对我来说实在不算是一件好事,但我的确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费特先生,我当时以为他是个阔气的精神穷光蛋,和我在切尔诺贝利镇见过的那些地主家的少爷们一样是分不清韭菜和麦子、听见马的嘶鸣只能想起马粪的笨家伙。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对自己有着过分的期许,以至于心高气傲把所有见到的人都划分在蠢货的行列里,我自然也不例外。我记得当时还写了一首诗,如今念起来觉得词不达意也不够新式,但总归是能体现我当时的想法,于是我把它摘抄了上来:


穿着毛呢西装的那些

还牵着马儿

自以为高贵地

用卢布买香吻

而我

除去才华以外

是个穷光蛋

我把诗卖了钱

把心捧给我的女郎

她妩媚地笑

“我不吻没有毛呢西装的人。”

唉、人人都爱镶金的稻草。



第二次见费特先生是在半个月之后的诗会上,我从小酒馆回去的那天收到了报社给我的来信,我有一篇诗被选上发表,他们给我邮来了五卢布的稿费,我也因此被邀请参加了十二月中旬的诗会。我用三卢布交了旅店的租金,剩下的钱买了些香肠,理了理发,还买了一件没有补丁的二手西装,好让我在诗会里显得体面些。诗会那天我起的很早,还特意喷了点我只剩下一个瓶子底的昂贵香水。我出去走在路上,神气得倒真像个大作家了,只可惜没有车子接送,但我想我已经彻底和之前那种贫困窘迫的生活告别了,就像我告别我那爱骂人的父亲一样。于是我脚步轻快,就连呼呼刮着的北风也吹不跑我火一样的热情。我的旅馆离举办诗会的地方很远,大概要走过三个十字路口还有两个T型路口,我嗤嗤地笑了两声,脑袋又开始想“T”这个英文字母,要是我多学点英语我就能写英文诗啦!我一直很喜欢英文诗的韵律美,爱伦坡的还算不错,而狄金森就有些柔软了,嗨呀!还是惠特曼的最好,节奏和韵感是我最喜欢的。要说我出版的那篇也有惠特曼的影子呢!俄国的惠特曼……哦、俄国的惠特曼。我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那时我一只脚才走下路肩,另一只脚陷在雪里,费特先生摇下车窗的时候我正在费力地拔出我的脚来。


“早上好先生!”他的声音像鸟儿一样快活。“今天天气太冷了,是不是?您要去哪儿?我可以捎您一程。”我好不容易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出来才擦过鞋油的皮鞋上又沾上了不少水渍。我听他的声音熟悉,抬起头才发现是酒馆里的那个阔先生。不过他好像没认出我来,我矜持的正了正领结,试图掩盖刚刚的尴尬。我说:“哦,对。今天太冷了,我要去涅瓦大街的叶里谢耶夫商场,我的司机得了重感冒,不然我也不会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走路。”我动了动嘴巴,扯起来的笑容应该不算太难看。雪灌了我一皮鞋,我的袜子和脚都湿透了,我很想让他捎我一程,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说实在的,今天的天气不算太糟糕,要在以往,哪怕外面下着暴雪我也会出来给别人写信的,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是一个作家就该做些和作家有关的事。毕竟他能载我这个作家一程,他以后也会感到幸运和高兴的!


“真是巧!我也正是要去那里,快上车来吧、快点。这下我不带您一程可就是我的不对了。”他听到我要去叶里谢耶夫大厦的时候笑得更轻快了,我吃惊于他也要去那儿但还是爽快笑着答应了他。我打开车门爬上前座,车里面很暖和窗户上凝结着湿漉漉的水汽,我几乎快要被冻僵的脚此时也缓和了很多。他从方向盘下头拿出一块棉布,让我帮忙擦擦我面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我接过棉布,一边擦拭面前的玻璃一边询问他:“您怎么称呼?”


“叫我费特就好啦,大家都这么叫我。您呢?”这位叫费特的先生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他真是一个很好的家伙,即便只是见了第二面我也不得不这么称赞他。“雅罗斯拉维奇,我朋友都叫我雅罗夫。”我耸耸肩把湿漉漉的棉布叠好放回了他的身前。他听到我的话高兴地“呀”了一声,等行人的间隙他把一本杂志从后座够了过来,那本杂志显然被看过很多遍了,页边已经软塌塌的卷了起来。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刊登我诗篇的杂志,费特锁着眉头,像个中学生思考数学题那样思考着什么,然后在杂志上翻了几下指着我的那篇诗问我:“您就是雅罗夫呀?也是去参加诗会的?”我被他的直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啊、对,对。诗会嘛,那可是个好地方,普希金原来都在那里做过沙龙。”


费特爽朗地大笑起来,我这时才发现杂志上刊登着我诗作的那一页背后有着另外一首诗,我看了看署名——“费特”。“是了,那真是个好地方。我今天太高兴了,您……您是不是还不知道叶赛宁和马雅可夫斯基先生都要来?”他说话的语调和唱歌似的,人也漂亮的像个歌唱家。真不愧是个诗人,我这样想。“叶赛宁也要来吗?我喜欢他的诗。”“谁会不喜欢他的诗呀!俄罗斯人都应该去看他的作品。”他说着话,神情快要飞起来似的可爱,我问他最喜欢叶赛宁的哪一首诗,他清清喉咙像个朗诵家那样放声起来。


“珍珠般的水滴呀,绚丽的水滴,你们披着金色的阳光多么漂亮,可在春秋的时节,凄凄的水滴,你们散落在湿窗上又何等悲凉。在忘情的生活中欢乐的人们哪,你们在旁人眼中多高大伟岸,可在沉沦的昏暗里受尽冷落,在活人的世界上找不到慰安……”


“……秋雨的水滴啊,你们把多少苦涩,飘洒在人们满怀愁绪的心上,你们悄然划过玻璃窗时还徘徊着,仿佛在那里仍寻觅往日的欢畅。受尽折磨身遭不幸的人们哪,你们带着内心的伤痛直到暮年,对难以忘怀的往昔的美好光阴,如今你们仍频频地把它呼唤。”


车子轰鸣的响声盖不住我们的高歌,费特的蓝眼睛此时更加的漂亮了,我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几天前我还以为他是一团稻草,现在他似乎已经成了我不可分割的朋友了。我们到了涅瓦大街,他顶着歪歪扭扭的领结进了诗会,我则在后面又擦了擦我的皮鞋。诗会门前的地毯湿漉漉的,可我却觉得它们是如此的柔软和漂亮……


那是一场令我终生难忘的诗会,但请原谅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表达,这是没有办法的,人的一生中总该有那么几次无法用文字表达的幸福场景,如果付诸笔墨读者必然会因为我笔下的寡淡而失去兴趣。并且我写这篇文章最终是为了纪念我的朋友费特,所以请允许我讲述之后的故事。


诗会结束之后我和费特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目送着叶赛宁和马雅可夫斯基被各自的拥护者欢送出去,而我们两个小诗人只能站在原地彼此告别。他其实算是个受欢迎的家伙,不会有人不喜欢他大海似的蓝眼睛和列宁似的嘴唇的,而我比起他来则可怜的多,像是正教里面的犹太人一样和这些穿着毛呢大衣的好先生们格格不入。我太失落了,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刚进诗会时体面的微笑。“人们实际上热爱什么呢?”我问费特。“才华和金钱,连上帝都喜爱。但上帝不喜欢补丁还有破了洞的鞋。”我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因为灌进去雪而至今未干的皮鞋让我一瞬间觉得烫脚,身上那件花了一个星期伙食费买的二手西装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但费特似乎不明白我突然不说话的原因,脸上还带着他一贯的俏皮的笑容,我这时才恍然想起来他是个阔公子,而且有着和我一样平庸的才华——他原本也该和我一样被人们忽视的!嫉妒的魔鬼一下子吞噬了我,我恶毒的打量着他,好像那一瞬间我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酒馆,他是和鸟儿一样轻盈的年轻人,而和他相似的我却像是一个又老又丑的乞丐。“是啊!”我尖声地斥责他,就像小酒馆那只丑陋的老鼠嘲讽我时一样,我的声音也大得不可思议。“金钱能带来很多,它甚至能让一团稻草变成人们追捧的宝贝。去他的!讨厌的臭虫!”费特呆愣在原地,像只羽毛被扒干净的孔雀,脸也一下子涨的通红。但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我愤愤离去的身影。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去过任何一个诗会,也没再听到过任何和这位费特先生有关的消息。之后的两三年里我常常会后悔,因为我一瞬间的嫉妒失去了一个和我一样热爱文学的朋友。我四十岁之前还陆陆续续发表过一些诗,但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我三十岁那年,叶赛宁死了。三十五岁那年,马雅可夫斯基死了。我年轻时那些罗斯的诗人那些和我一起追求文学幻梦的友人和标杆都以各种原因离开了我,我如同一艘在暴风雨的海面上航行的小船,我和巨轮一同航行,可暴风雨结束之后安谧的海面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注视天边金色的夕阳。我常常会想,费特先生究竟去哪里了呢?他是那样一个热情友善的家伙,像只鸟儿一样轻盈,他依然航行在和我一样的海面上吗?我实在是不清楚。


但我总想对这位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挚友说,文学的目的不是成为珍宝,而是像鸟儿一样飞向远方。我的朋友,原谅我曾经恶毒的揣测,如果你真是镶金的稻草,你也一定足够轻盈能借着风,吹向远方。




写于一九四三年。

【USSR】红雨

*无USSR出现。

*意识流和讽刺。



不知这红色的雨下了多久。



刚开始只是轰隆隆的雷声,从天的那一边撕裂出一道口子,然后平静的海面便开始怒吼着奏响所谓的序曲。事物本身是极其简单的,如果仅从动物的视角辨别所谓的暴风雨,只不过是雨水和雷声闪电的组合。但人就喜欢为一切事物下定义,就喜欢在事情还未发生之时就展现自己难得的高知和远见,尤其是当他们聚作一团时,高谈阔论的指点江山便开始了。


第一个出声的必然是把大家聚集起来的高位人士,往往最有名誉和声望、同样的也最爱卖弄。所以先生们、且看罢!他站起身轻拂了两把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就好像这样能让他变得洁净一新、他之后的话能变得更动听一样。当所有人都带着谄媚轻松的微笑看向他时,他必将昂起那张丰润的如同婴儿般没有受过摧残的脸,然后他深吸气试图用最美妙的声音来粉饰他那庸俗的观点。他说、“先生们……!”众人为这掷地有声的句子而热泪盈眶。“想必您们大家伙,一定都知道了——我们的国家,要大变天啦!”当那些愚昧的家伙们开始假装着惊异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时,这人就好像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鲜而有人带着探究的目光再看向他,指望他继续说下去时,他倒是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好像他说话的意义就仅限于对于内容进行一个显而易见的定义,然后他就自称为先知和迎春的雀儿,满脸都是不宜再说的高傲与玄虚。


这时,第二个人就应该发声了。他作为高位的喉舌和言语上的谋士,怎么能看着他的主人在一次“表演”中落入冷场呢?于是他半躬着身子站了起来(他原本是不应该站起来的,感谢他仁慈的主人),头永远低在第一个人的嘴唇下方。但他的站姿很有意思,腿是屈着的,可脊背挺得比谁都直。所以所有的、在场下坐着的那些人昂头看向他时,都会赞叹他的仪态是如此的正直。同样,这个时候他们再看向第一个人时,赞叹声就会变得更大——那样一个高大的伟人!在如此正直的骑士身后都显得如此高大呀!“咳咳……”第二个人这样清了清嗓子,扭头看向他半阖着双眼假寐的主人,“我原本是不想认同第一位先生的观点的——”第二位慢悠悠的抛出了这样一句话,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运用话术激起下面的那些人(那些坐着或者跪着的),他们的愤怒。那么,您看吧。他这句话刚说了一半就故意拉长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这是傲慢的学者们惯用的一套。直到人群里有第一个人开始愤愤不平的开始质疑时,整个集会就开始充斥着质疑和不满的声音了。“但、”如此简短而有力,所有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去。“但这位先生说的是如此不争的事实!据我所了解的我所调查的一切来看,我们的国家是如此的岌岌可危,让我居然没有任何可以反驳那位先生的余地!”他的声音愈高愈强,直到最后两个字被掷地有声的吐出时,他脸上缀着的热泪都让大家觉得刚刚好像是听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他的神态是如此英勇和无畏,似乎有人站在他身后拿着刀对准他的脖子。瞧瞧这个勇士,他是知识分子的楷模,所有人的榜样,被这样一个宁折不屈的勇士所认同的人该是怎样一个真正的伟人呀!


“没错!我赞同!”当人们都还沉浸在如此一场动人的讲说中时,第三个声音极为突兀的横插了进来。那是个小人物,他太渺小了,坐在高台的看客纷纷拿起了手中的放大镜紧贴着地面开始观察。哦,一个粗鲁的、无知的、满脸白痴的醉汉!第二位勇士怜悯但慈悲的注视着这个小人物,他的眼光是如此的慈爱,以至于这个醉汉几乎开始结巴!“我、我同意刚刚那位先生的观点!这实在是太对了不是吗各位?哦……我们、糟糕……不,不太好的政府,他们干的并不好不是吗?您们大家伙瞧瞧……!我这样一个——一个好小伙儿,居然没有活可以干。这太荒唐了,先生们,要我说、我们的政府应该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发放抚恤金!这才能让我们这样的年轻人生活的更快乐。”他最后一个字儿吐的极轻,这一大段话已经耗尽了这位“底层人民”最后一点儿力气,他几乎快要弯下腰为自己悲惨的生活而痛哭了。但是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又让他重新充满了力量,他才不会在乎那些目光究竟是轻蔑的还是怜悯的,对于他这种人来说,被注视就已经太难得啦。


于是,整个集会便开始嘈杂起来了。四周满是赞同,奉承和痛斥的声音,那些来自于“领袖”“学者”和“劳苦人民”的声音,几乎要震裂这片被指责即将大变革的大地。其中偶尔有低垂着头嗫喏不出声的家伙带着疑惑的眼神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闹剧时,第一位高见和傲慢的伟人便会轻蔑的指责他们懦夫的行为。直到一个愚昧的、惊惶的人民闯入他们之间,瞪着恐惧的双眼质问,“世界大变天啦……!”“我们当然知道。”他们很不耐烦,因为这个家伙的出现打断了他们对于思想的更深一步追求。“我们该怎么办呢?呀……世界大变天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人群因为这个问题猛地安静了下来,他们直勾勾的看向提出这个问题的愚民,愤怒的眼神几乎要把他千刀万剐!怎么办呢?哦……什么怎么办?怎么会有人提出这样古怪的问题!他们只应该思考和演说,解决办法难道不应该是军队和政府的事情吗?!“政府是万能的!”那个醉汉洋洋自得的出声。愚民看着他们,恐惧和无措使他节节后退,直到第二声雷在天空中打响,第一位伟人裹着大衣离开了座位。

“各位先生们,”他说,“我并不是惧怕这样的雷声,只是接下来的大雨会淋坏我大衣上的毛皮,所以我不得不离开啦!”

第二位学者故作高深的抱起了手里的书也离开了座位。“大家应该都明白的,”他悲怜的看向手里的书,“变革我们是毫无能力的,我们不怕这些,也不怕雨,但是我们要小心怀里的书呀!”

第三个醉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里,揣着一枚被高位施舍的硬币也匆匆的走开了。“啊呀,先生、先生们,晚上到了,西边酒馆里的那个姑娘可漂亮了!”


人群逐渐的散开了,愚民呆呆的坐在原地,他既没有皮草大衣,也没有怀里厚厚的书本,甚至没有喝酒的欲望。他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工人呀,要下雨了,他去哪里躲雨呢?哪里可以躲雨呢?



唉、这红色的雨不知下了多久,或许还将一直下下去。

【苏俄/苏】铜皮太阳

*USSR第一人称。

*苏联未建立之前。

*关于立宪民主党的一些提及。



我还小的时候一直都想要一个铜茶壶,锃亮的外壳和流畅的壶柄,被握在手里时颇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质。其实这样的喜好来源颇有些莫名其妙,只是一次偶然间在上学的路上看见了立宪民主党人的集会与游行,其中为首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人手上就有一个漂亮的铜茶壶,在太阳底下折射着刺眼的光亮。那段时间大街上到处都是立宪民主党的宣传和集社,我也从路边捡过不少小册子回家。苏俄看见了就让我给他几本瞧瞧看,但他往往都是皱着眉头看完再皱着眉头扔掉,然后厉声的和我指责他们思想的懦弱性和犹豫性。没有果断的抉择和崭新的制度就不会有成功的革命,苏俄当时是那样说的。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他也拿着一只漂亮的铜茶壶去大街上讲说一定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但我没敢告诉他我的想法。


因为那段时间社会党、也就是苏俄所支持的党派情况不算太好,工人运动被大规模镇压,在沙皇王朝和大资产阶级的合作以及一战的压迫下,党内遭受了多次重创,越来越多的人转向立宪民主党,渴求在议会中谋求一个权益的位置。那个时候别说是一个铜茶壶了,就连一个铁茶壶我们都买不起。革命呀、革命,体面的和平革命就这样把我们剔除在外,也难怪苏俄那样斥责:


这是割裂!



和平革命者的割裂式划分是最糟糕、也是最差劲的一种做法,但他们却还往往以此为荣。懦弱者们的割裂不仅掩盖吞噬了革命流血的牺牲还将惨痛的现实粉饰的过分美好和太平。当时的我不理解这一点,但身边同志惨烈的牺牲和和平革命派的花言巧语却逼迫着我开始彻头彻尾厌恶那条扭曲的道路,自此,我再也没和苏俄提过我想要一个铜茶壶这件事。



大概又过了好些年,我已经从一个孩童变成了一个有着成熟和独立思想的年轻人。那时苏俄刚从资本政府手里夺来国家的执政权,面对解放全国的暴力革命运动开始没日没夜的工作。随着唯一布尔什维党的胜利,立宪民主党等其他党派或解散或流亡海外,有些甚至与资本主义流亡分子合作作为白匪反动派袭击政府统治。苏俄因此不得不采取了更为残暴和严苛的暴力镇压手段。


那段时间我也被那些事情扰的不得安宁,尤其是当看见高尔基同志向列宁同志诉说他的疑虑时,我的情绪达到了顶峰——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暴力革命的合理性又在哪里?我怀着满腔的质疑和愤怒打算去找苏俄寻求答案,可还没等我出门,苏俄倒是先一步的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漂亮的铜茶壶——和我很多年前见到的那个很像,一样的精致和好看。


“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啊?”苏俄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询问我。


“不、没什么。只是正好打算去找你。”


“那我来的还算是正好了?你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一个铜茶壶。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总是和我要这个?”苏俄很少见的和蔼的笑了起来,萦绕在他眉间好几天的愁云也罕见的消散。我猜他一定是解决了一些难题,或者说工作上取得了还算不错的进展。我为此而高兴,因此我的神色比刚开始也缓和了不少。


我领着他在沙发上落座,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铜茶壶。我皱着眉仔细翻看摩挲着,思考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铜茶壶吗?”


“知道,民主党里那位米留科夫先生就有这样一个铜茶壶,谁会不被这东西吸引呢?”苏俄夹了支烟,耸耸肩给我抛过来一个了然的眼神。我没想到苏俄居然对我的心思知道的那么透彻,更没想到他在知道原因的前提下还会特意为我带来这样的一个铜茶壶——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我敛下面上的诧异抚摸着铜茶壶锃亮的外壳向苏俄感慨,“它还是这么亮,当时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在太阳下面亮闪闪的,拿在讲说者的手里,比太阳还要耀眼。”


“所以才迷花了你的眼睛,让你以为跟着这个铜茶壶的方向就是跟着太阳走了。”


“但刚开始或许它们是同向的,那么多人都想要一个铜茶壶,不就是因为它像太阳吗?”


“像和是终究是两码事,更何况这样的铜茶壶还有一个壶嘴,从里面吐出的声响都是刻薄的尖吟,这样的声响象征着欺骗——它可不代表胜利,那只是煎熬的水发出的呻吟。”


“……多少人在这样的欺骗里追随了这样一个铜皮太阳啊。我们该怎么办呢?捂住人们的耳朵就意味着剥削他们的自由,扼住水的喉咙又意味着压迫苦难中的苦难。我们该怎么办呢?”


“扼住水的喉咙,再捂住被蛊惑人们的耳朵。你已经给出方法了,为什么还要疑虑呢?”


“……不、苏俄,不。”我嗫嚅着说出否定的字句又像是羞愧似的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向苏俄坚定的眼睛。他现在肯定在批评我的仁慈、讽刺我的好心。这是我已经预到的情况,因此我并不惧怕他的斥责,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我抬头看向他重新补全了我想说的话。


“那些煎熬的水,很久之前也是奔涌河流的一部分,它们也曾推举着我们革命的船去追随太阳。只是因为被困在壶里就要一并被丢弃吗?它们可是清澈的水呀!”


“没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苏维埃、是没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这个世上不存在清澈的水,你口中所说的那些可能曾经帮助过我们的浪花,现在是什么呢?现在是反动派、!充斥着这个铜壶内里的是它们的水汽,不断喷涌而出灼人的是它们的蒸汽。这些已经被煮沸的水,是没有办法再回到江里的。你怎么能保证它们不会将滚烫的、灼人的温度带给浪花?…我的意思是,人民、参与了立宪民主党,就意味他的思想不再纯粹。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鼓动其他的人民也开始追随立宪民主党?对待他们仁慈就是将我们置于危险之中!那个时候人民就不是帮助我们的浪花,而是要将我们煮熟的沸腾的水了,那个时候的我们就不是在江里乘风破浪的革命者,而将成为大铜壶里被灼烧的一粒尘埃了!那时整个俄罗斯都会成为那样一个铜皮茶壶,而他们资产阶级呢?本质还是压迫人民。所以水迟早有一天会被烧干,没有水的壶自然会被烧裂,这个铜皮太阳也迟早粉身碎骨。”


“你要知道,没有人民的政党注定会消失,而资产阶级的政党也注定吞噬人民。毕竟他们可不是真正的太阳。”


苏俄沉声对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又抬起那双和我一样的灰蓝色眼睛怜爱的瞧着我。总是这样,我那多余的仁慈是一种狭隘的善良,而苏俄锐利的眼睛总是看的比我要远的多,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铜皮太阳还是为我自己。


“那现在那颗和太阳背道而驰的铜皮太阳呢?”我重新问道。


“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连同它烧干的水。”苏俄略带快意的回答了我。

【USSR】一封普通的写给友人的信

致洛里埃克兹·米哈伊尔同志:

1956年3月,莫斯科

      

哦,同志。


昨天夜里我才看完谢尔盖•叶赛宁被整理出版的一整本书信集,而这段时间我的思想总是困扰着我,所以我想我必须要给您写一封信,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和谁去说这些东西。


我不想再讲故事了,事实上、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写过东西了。


讲心里话、我不算是一个很优秀的故事的讲述者,但我却的确是一个经历者。但是当那些故事要用文字所表现的时候,我就开始苦于我的文字的无力。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曾经无数次我落笔的时候,那些人物——我所认识的或者是曾经遇见的——他们在我脑子里挤成一团,每一个都叫嚣着颜色犀利的色块。这个时候,我就感觉我手里的笔仿佛有千斤重,沉甸甸的,上面压满了我未曾说出口的思想和我未曾展现出的情感。


刚开始,我将我的这种感觉称之为一类非革命性的懦弱,并且时时刻刻持反对意见想要去逃避和否认。很多人将我称为坚定的革命者,但我想说的是,没有任何东西是永久的、是不会改变的。人们总会厌倦天堂,也会厌倦地狱。对于事物无法长久的热情是隐藏在每个人最本源的劣根性。虽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将要去背叛革命和我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但起码是时候了——换另一种思想和认知,不再把自己当作一匹被理想疯狂驱使的前进的马儿,稍稍驻足立于我还未行至终点的路途上,去整理和沉淀我繁杂的思维。我想这是必要的。出于任何一种理论或者是哲学或者是数学和经济学的观点,停止和缓行都是在一阵急行后不可避免的。这大概就是我对于自己的态度。


而剩下的我想要和你说什么呢?这种想法在你看来可能是糟糕和懦弱的,但我想我不得不说了。列宁同志在告诫高尔基同志的时候曾说,不要让怜悯的锁链束缚住我们。而现在我有了另外一个观点——有时我们或许是应该被束缚的,它和我上文所提出的停止和缓行是必要的这一观点相同,我、不止是我,而是我们。都应该停步或者缓行。急行所给我们带来的弊端是超乎想象的,我们一群人、一个社会,就像是一个完整而又精密的机器一样不断的向前行进着,但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只能看向党所给我们指路的前方。这原本是没有关系的,我本意也不是要将这些聚集的目光拆散。但随着我们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们该在路上忽视多少东西呀?原本我们只有一束目光,这已经是非常容易遭受蒙蔽的了,可我们却还要自剜双目一样飞快的前进着,这使我们看不清路了!也使大家看不清路了!故而我决心缓步或者停止,但这终究不是什么好办法,应该让我们的社会缓步下来,不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同志被落下,曾经凝聚成一束的目光也就会四分五裂。这样的后果是令人害怕的,更令人感到害怕的是我们的国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唉,同志,您先别急着谴责我的多虑,我不得不去思考这些呀!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不停止、不休歇的。就像——啊、您知道的!我是一个多热爱我的国家的人呀。我曾经是农民,后来是士兵,现在又是一个工人和作家。我是一个光荣的党员,我可以说我已经将我的一生奉献给了我的国家,但我仍然会感到疲累和犹豫,那是因为有些时候我们的理论和教育并没有深入到人民群众啊。您知道的,我也知道的,还是有些人会去教堂、会向上帝祈祷,而政府呢?只是一味的压制和阻止,而不是进行理想的教育。我明白,我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或许我的想法和行为在真正的领袖和革命运动者眼里是懦弱的。但是出于人道主义,我又是感觉我是如此正确的。


这可能也算是一种我所鄙夷的革命性的自大罢。这些事情是说不清的,米哈伊尔同志,有些事情总是说不清的。就像我现在给你写这封信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其实最开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将要离开莫斯科了,暂停写作是一回事,而我可能去往基辅或者回到列宁格勒——你知道的,我是在那里长大的。不过我也没法给你一个确切的消息,其实我还想去中国看看。我太需要去散散心了,听我们厂的老工人和我说中国的确是个很好的去处。唉,你瞧,我总是在纠结,但我还是会回来的,你肯定明白我,因为无论我的思想怎样的动摇和犹豫,我都是会回到我的理想的怀抱之中去的。同样的,无论我在外面怎样的“快活”(这可真是一个资本主义极了的词),我还是会回到我的祖国的,毕竟我是那样的爱着她呀。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我又该跑题了,希望你不要责怪我给你写了这么一封废话的信。我很可能过段时间继续给你写,不过那个时候我就不确定我是在中国还是在基辅了。请不要给我回信,到了新住处我会给你写的,愿你收到一封来自中国的信时不会觉得诧异。


祝你一切都好,我的朋友。


                              您忠诚的,

                   伊戈尔•雅罗斯拉维奇

【美苏无差】群星闪耀时

*USSR第一视角。




“我们从未看清楚星空,就像星空也从未看清楚我们一样。”


这个故事我要从哪里开始叙述呢?落笔的时候我还真犹豫过一段时间——这不是我的错,毕竟我即将去谈论的这个问题、这件事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一个奇迹。它跳出了人性和政治争斗的隔阂,以一种人类历史上极为少见的光辉的合作共荣将群星之歌响彻世界、也将人类群星之歌响彻宇宙。笔者认为,这将会是未来几十年中人类合作探索中津津乐道的榜样和先驱!


首先致敬、联盟与合众国。


————


刚开始的确只是一个想法,没人想要第一个开口。这很正常,在政治博弈中最后一个开口的那个人总是享有主动权,而主动权往往意味着胜利。但这是如此迫切的一个希冀,当我们开始共同讨论宇宙的时候,胜利与否就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宇宙,一个充满陌生和浪漫主义的名词,它本身所涵盖的意义超越了政治本身。而在我们跳出国界、将目光转向广袤无垠的宇宙时,我的好同志谢尔盖·克里卡列夫曾这么同我说过:“在一个未知和陌生的宇宙里,您会把每一个人类都当成伙伴的。不管他是来自美国还是苏联,没有人会去抗拒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故乡的朋友的。”我无比赞同他的观点,确切的来说,我是在和他聊完之后才下定决心进行合作的。正如克里卡列夫同志所说的那样,我们为什么要让在地球上的争斗影响我们在宇宙的探索呢?


“为什么呢?”我希望我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在我试图同美利坚去分享我的意见时,那个家伙还有些迟疑——原谅我用那个家伙去形容他,但是他第一时间不信任和鄙夷的神态差点就让我吐出航天强国对弱国技术支援的义务声明。我很少和他和缓的交流过意见,所以在遣词造句上我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态度去面对和促进我们的合作。只能糟糕的运用着听起来过分幼稚的描述和形容,同他那样一个机会主义者描述着革命浪漫主义的意见。


“在宇宙里我们都是伙伴,呃、我是说,有着共同利益的合作者?你或许更喜欢这种说法。”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将成为宇宙中的同志?”


很好,出乎意料的美利坚笑话。我故作愉快的拍上他的肩,为他提出的宇宙革命报以赞同的态度。于是我说,“你的思想很先进,美利坚同志。革命需要你的努力。”事实证明苏联笑话要比美利坚笑话更胜一筹,他同意了我的意见之后恶寒的否认了革命的词汇。但我却明白,一场属于全人类的革命将在我们合作时不可避免的展开。



推进我们合作的除了面对宇宙共同的探索欲以外,频发的太空危机也在示意合作与退路的重要性。美利坚曾向我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意见,他说一个可以适配任何飞船的万能接口可以保证我们的宇航员在航天过程中的安全,比起一个特意被制造出来的救生船,让所有飞船成为备用救生船是一个更好的想法。不得不说我完全被他这样的设想迷住了,一个属于宇宙中共同帮助无视国界的共同体想法,几乎是理想宇宙模式的底版。尽管对方可能仅仅是出于成本和利益性的目的,但其思想上先进性却无法让人忽视。


为了达成这样一项伟大的研究,我们双方进行了频繁的学术交流和技术沟通。苏联式接口的轴承设计正好用于改良美式接口的不稳定和不平滑,万能接口的设计如果大规模应用至联盟系列飞船上,就将意味着航空安全的另一重保障。那段时间,联盟的航天计划屡屡受挫,众多事故和罹难的人员让我有一段时间的消沉。面对那样沉重的牺牲,美国人在同我致哀的同时,也不可避免的和我谈起了面对宇宙计划的态度。


先进性、不可避免性和研究性是我无数次在公开场合搪塞和回答这个问题的百用模板。但当我坐在那样一片漆黑而深邃的夜空下时,我的眼睛里淬满了人民牺牲的血色和航天器燃起的火焰。我说:“宇宙是浪漫的,也是未知的。人类都有探索未知的本能,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未知资源,更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学堂之一。探索宇宙本身的意义就已经代表了属于人类的进步性和无所畏惧的求知性。为什么就算有牺牲也要不停止探索呢?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统一的答案——人类的光辉是在宇宙中闪耀的群星,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扼杀属于这个族群所共有的思想光辉。”


“就连政治也无法磨灭。”

“就连政治也无法磨灭。”


我再第无数次的赞同革命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对人的感染性。常常有人和我提起资本主义者是一群极端的利己主义者,是需要被革除的极端主义分子。但后来赫鲁晓夫同志向我提出了“三和路线”,尽管他的想法遭到一些人批评为右倾主义,但刨除政治站在个人角度来说,我还是可以理解他的一些想法。一种出于理想主义的对于未知美好的构想是可以从每一个人身上都获得共鸣的,国家的本质是人类意识的集合,虽然我们或被理想或被利益驱动,但基于人性这种感性词汇的基础上,和平和合作必然成为一种趋势,更不用说这样的合作还有利益性的进步。



1975年,在将近三年的准备之后,我们的对接计划终于提上了日程。在确认起飞的半个月前,美国人特意来了莫斯科一趟和我商量计划对接时的细节。我提出在船舱内要有一场正式而不失威严的双方会面。第一句话该是什么、动作该是什么、双方的表情该是什么……。在我不停休的畅想时,美国人很愉快的动用了他在好莱坞学来的天赋写了一个典型好莱坞式的开头。我的宇航员和他的宇航员们一致认为很酷,在我的不断要求下,美国人才终于松开同意在台词后面加上我设计的动作。即将启程的战士们哭笑不得的看着我和美利坚的演示,首先、第一步,我会敲响他的舱门,美国人则开口询问:“你是谁?”我则要回答:“自己人。”酷似好莱坞谍战片的开头让我不得不咋舌美国人的浮夸,如果是我的克格勃们一定不会用这么奇怪的对话。第二步打开舱门后,美国人将会和苏联人有一个世纪性的握手,如果不出问题的话,这个握手的照片将会第一时间传回地球,并刊登在报纸的头条。


“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尽情拥抱,为任务的成功而庆祝了!”美国人在我们的演示之后加上了这么一句。我深以为然,并且用眼神鼓励着我们的宇航员。



后面的故事我应该就无需赘述了,就在前天,联盟19号与阿波罗成功对接,我在指挥中心收到了从遥远的漆黑太空传来的照片(他们太激动了,几乎忘记了握手的任务,而是兴奋愉快的拥抱在了一起)。我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特意压在了我桌子的垫板下面。我想,人民热忱的情感才是最真实的智慧,拥抱比握手更能体现他们之间是毫无差异的伙伴和朋友。也更能激励全世界的人民和国家,合作、共助,消除隔阂。


于是我特意写了这篇文章来纪念这样的一次太空合作,上午我和美国人通电话的时候特意提出我将会把它译成英语和俄克拉荷马斯基语发给他,美国人在鄙夷我苏联笑话的水准时还另外补了这么一句。


“我是来祝贺你的,合作愉快。”

“我接受你的祝贺,合作愉快。”



所以、现在。我的人民们,看向宇宙吧!为联盟和合众国闪耀的人类群星高呼万岁!

【USSR个人向】海燕

●о ней(关于她)

●*和平树:苏联时期,波兰和匈牙利专家共同培育的沙漠造林的新树种。

●*关于这些来帮助入殓的人的群像描写借鉴了雷光汉先生《苏联逃亡记》中的对于死在阿富汗战争里士兵的家人的描述。

●*最后一段诗来源于哈萨克斯坦塔拉斯市政府为参战阿富汗战争而死亡的士兵们竖立的纪念碑上的碑文。

●一个参战阿富汗战争侥幸活下来的士兵的悲剧。

●*拉丽莎,意为海燕。




“在那个夜里,手枪藏在我的枕头底下。我整夜的发抖、整夜的号啕,直到她在隔壁惊醒,飞奔似的跑到我的房门前。我听到啦、我听到啦……她在为我歌唱、为我颂诗,只是那些诗歌是歌颂战士的,而我——只是个士兵。”



我一直在做噩梦、一直,不间断的。

刚开始只是困在喉咙里的恶心,然后到指尖的震颤…直到最后,我如果不握着枕头下面的枪就无法入睡。


拉丽莎曾经问过我,战争曾给我带来了什么。我缄默不语,但她却有很多答案——稳重、勇敢、魄力和坚强。她说她从我的身上看到这些,可我却在听到这些词的时候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反胃。她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我却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们结婚之后,她总喜欢把我得到的那些奖章放在我们客厅最显眼的位子上,而我却总是在她放好以后再偷偷的收起来。拉丽莎为此不止和我吵过一次架,她总是那样快活又自豪的看着我,活脱像个女战士,而言语是她最伟大的武器——她说,“难道你把它藏起来就能否认你曾经参军、去过战场的事实吗?”而每到这时我就会败下阵来,任由她摆弄我和那些奖章。


拉丽莎是一个好妻子,我确信这一点,但我总认为自己并不算是一个好丈夫。自我们结婚以来,家里的一切都被她安排的井井有条。而我在战场上瘸了腿,回来之后很多工作都做不了。刚开始我很颓废,认为自己已经是个没用的人了,但拉丽莎整晚整晚的给我念保尔、念丽达,叫我像他们一样打起精神。起初我很抗拒,我说保尔是英雄、但我不是。可她却从衣柜深处捡出我的军装,把那身沾染着鲜血和罪恶的衣服洗的干净、熨的笔挺,然后挂在我们房间最显眼的地方。她说,“这没什么不一样的,你们都是战士、而你是我的英雄。”在她这样不间断的、令人窒息的鼓励下,我拾起了笔,开始进行一些无关痛痒的创作。拉丽莎很满意,就好像这样我就算一个坚强而又勇敢的战士,不是那个想起战争就会彻夜发抖的懦夫了。


我本以为我们的生活会继续这样过下去,战争所给我带来的阴影将逐渐磨灭在拉丽莎无微不至的关怀中,就像那身挂在我房间里扎眼的军装那样,刚开始它是一面刺眼的旗帜、可现在它只是一件破旧的衣服。尽管它曾无数次将我带回那些张牙舞爪的黄沙噩梦之间,可这一切总该结束、就像战争一定会有尽头。可我没有想到比我的噩梦结束的更快的、是拉丽莎的生命。


她死在一个清晨、吊死在我们房门前的和平树*上。她死的时候很多人都来了,帮我把她的尸体从树上取下来搬回到我们花园里的是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十八岁儿子的朝鲜人;帮我入殓她的仪容给她换上她生前最喜欢衣服的是一个儿子在战争中残废的母亲;最后帮我找棺材安抚我不要神伤的、是一对战死的儿子的尸体被装在焊死的锌制棺材里运回来的老夫妻*。拉丽莎是他们当中最幸运的人,因为我完整而又安全的回来了。而拉丽莎也是他们当中最不幸的人,因为她爱的那个我早就死在了战争里、随着她的青春一样,被掩埋在了无穷无尽的等待里。


那个时候,看着拉丽莎的尸体、她干瘪而又狰狞的面孔。我才想起来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们还赤诚的爱着彼此的时候,浪漫主义者是我、爱读诗的人是我、整夜整夜翻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人是我、和她说我要去当兵成为祖国的战士的人也是我。而她却曾是个沉默而忧伤的温柔姑娘,透过她那双温柔的灰眼睛永远支持着我。


我的拉丽莎呀,她是那样一个坚强的而又深深爱着我的姑娘。我在深夜辗转难眠,思想无数次回到那片赤红的、又黄沙漫天的坟场时,她在我的窗外、我的门外,当我的夜莺为我歌唱伏尔加河的呢喃。我在荒芜的花园里痛哭流涕,魂灵不断随着数以万计人的尖叫和咒骂遭受凌迟时,她用她的吻和爱做针线、把破碎的我重新缝补。可她的爱人是那么懦弱、那么愚蠢,直到她那颗充斥着爱的心支离破碎、直到她也步入绝望,决心将我放弃。


于是我揣起我的枪,和保尔一样走到一个公园里头,坐在一条长椅上。手枪就放在我的膝盖上,可我脸上没有从遥远的土耳其吹过来的干燥海风,我脚底也没有拍打着礁石的海浪。我甚至不是为了英雄主义去死,只是为了我懦弱的、不堪再忍受折磨和孤独的心!我的意志瓦解了,它早在两年多以前、我踏上归家的土地时就已经瓦解了。所以我直视这黑洞洞的枪口,想起那些死在我枪下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它杀死过保家卫国者、杀死过无辜者、现在呀,它该杀死我这个懦弱者了。我迫切的希望着唯物主义的论调的正确,因为这样,我死后就不用面对那些干净的灵魂对我污浊的灵魂的鄙夷了。




在我死之前的最后一秒,我想起了当年拉丽莎唯一一次为我——一个肮脏悲哀的士兵而不是战士——念的诗。


“他们阵亡了,

  在和平之晨,

  命运给切断了,

  在别人的战争中。

  在哪里?他们的罪过,年轻人,

  请述说,

  他们罪在何处?”

【USSR】牵线木偶

*大清洗时期的小故事。

*关于第五集团军注释:第五集团军是托洛兹基最为推崇的军队,他认为这些军人都是最纯粹的。而第五集团军也被认为几乎全是反动派,在大清洗中很多受害者都是第五集团军的战友。





我看他是牵线木偶,我说他悲哀。



他从前是个活计很好的木匠,乡下总是很需要这种人,做农具、做家具、甚至给附近的孩子们做玩具。他和善又活泼,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和谁都相处的很好。他十几岁开始帮着别人做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只会拿着弹弓满林子追鸟打的小孩子呢。我的弹弓也是他给我做的,十几岁的木工摆弄着一小枝木头,灵活的手指不一会儿就做出一个顶漂亮的弹弓。他会说,“嘿,去玩吧、快去!别打吃虫的鸟儿,打那些吃庄稼的!”然后我便像是得到了什么神谕一样,郑重地抓着弹弓,一溜烟儿的就跑进树林里去了。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好些从镇上回来的男人都念叨着有大事要发生,我被家里人拘在家里,不让我到处乱跑,说是怕我挨那些革命军的枪子。不能到树林里去玩,我就只好整天呆在家里翻来覆去的看学校里发的圣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学校也停了不再上课。听说镇子上已经有驻军了,父亲叼着烟嘴坐在桌前不停的叹着气,可我和我的妈妈一样不在乎这种事情,妈妈只在乎今年冬天的土豆够不够吃,我只在乎今天晚上的红菜汤好不好喝。

再听到木匠的消息就是在一个多月后了。父亲一直担心的战争终究还是没有在镇上打起来。木匠跟着革命军走了,和大部分小镇上和乡下给别人做工的穷青年一样,说着要革命这样诸如此类的话,连一身像样军装都没有,就扛起枪离开了家。我原先是不懂的,可当胜利和解放的消息跨越大半个国家、在半年多之后到达我们小镇上的时候,我才开始逐渐明白。

镇上的学校不教圣经了,而是开始教一些有趣的、又辛辣嘲讽的小说。我喜欢读那些,而教我文学的老师是一个很体面的年轻人,妈妈说他肯定是沙皇时候(她那时也开始学好些新式的东西,用新式的词)的少爷。我常常在下课之后去找老师玩,他给我讲托尔斯泰、讲高尔基、讲普希金,后来还会讲到马克思、讲到列宁。我知道他是如此崇拜列宁,因为他不止一次和我说,“唉,我的小伊戈尔啊,我是列宁同志的战士,这多让人高兴啊!”

在他——我文学和政治启蒙的老师——的帮助和引荐下,我后来入了团、又入了党。告别了父亲和母亲之后,我独自去了莫斯科开始进行一些政治工作。在那里,我又很多次遇见了木匠。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那双黑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我刚开始不太敢认他,他变了太多啦。原本两颊瘦削干瘪的青年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看上去很坚定有着坚毅下巴的中年人了但他不常笑了,变得比他年轻的时候要更沉默和更严肃。他也认不出我来——毕竟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可现在我已经十九岁、是个和他当初一样的热情青年了。有两三次我在路上遇见他和另一位同志攀谈,他们两个脸色都不是很好,沉默而快速的从我身边走过。

那个时候整个联盟的气氛都是一种沉压压的紧张感。尤其是基洛夫同志被刺杀之后,大批大批的同志入狱、被判刑。我每天翻看着最新的报纸上赞美斯大林同志的文章,总感觉有些事情发展的太快和太不符合预期。我是从我的老师手底下学习和引荐上来的,他很少在我面前说斯大林、说的更多的是列宁。因此我和大多数同我年纪差不多的同志们不一样,他们总是有着让我害怕的狂热,对于斯大林同志的赞美和过多的褒奖奉若至宝。我虽然仍然在我的职位上工作,但有些事情却在悄悄的改变。等到我得知我的老师被判决死刑的时候,我也已经在审讯室里被迫接受劳改的判令了。

审讯我的人是木匠。

我没有办法和他解释任何有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因为我确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像我的罪名那样有悖于我的理想和我的国家的。只是由于我的老师——他曾经是一个贵族,列宁同志在的时候他是列宁同志的战士,列宁同志去世之后他就成背叛国家、背叛联盟的间谍了,这是多么耻辱的一种罪名!而我、一名我的老师一手教育出来的党员,他们害怕我的思想和老师一样正确,便也要来惩罚我了。我该怎样接受审讯呢?我不愿怒骂、也不愿恸哭,我沉默着。面前木匠脸上沉默的纹路印到我那样年轻的脸上,我想起之前听到他和别人谈论——“你明白的、你是第五集团军出来的……本来就会被影响……你要改变一些……”。他曾经是一名军人呀,也是列宁的战士。可是列宁的战士要杀害他的战友了,而我——这样年轻的一个,没能当成列宁的战士、要变成联盟的罪犯了。什么改变了他呢?什么影响了我呢?我们都是政治的提线木偶呀……只是我是挣了线的那个,故而我要去死。

“你判决我吧,”我说,“判决我死刑,我很乐意去死。”

木匠诧异着,又久久沉默着。我看着他,又想起了当年他给我做弹弓时候的样子——别打吃虫的鸟儿,打那些吃庄稼的。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但是他现在拿着弹弓要打哪只鸟儿呢?



我叹着气,很久以来的再一次的笑了起来。

“瓦洛佳……我太久没有摸过弹弓了,你还陪我去打鸟吗?”

【美苏美】易北河会师

*是写给@hoi polloi. 的约稿。

*美苏美无差。对于易北河会师进行补充性想象。

*USSR第一人称向。

*有知识漏洞请指出。




将时针拨转至1945,我们的目光从从面前光亮的核弹壳子上移开,回到那座小小的废墟上,刹那间,耳边就开始充斥着子弹穿透躯体和炸弹爆破血肉的声音了。



刚开始我们的队伍沿着穆尔德河向西面挺进,通知会师的电报在两日前发到了领队的政委手里。政委还年轻,他收到电报之后就飞似的跑过来拥抱我,那时候我正在给我的枪上弹药,他跑过来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我记忆中自从库尔斯克会战之后他就很少再有这么激动的时刻,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时,我才听清他嘴里念叨着的“会师”“盟军”这一类的字眼。于是我猛地挣开他,他也不恼,抓起我放在一旁的帽子就往我头上按,期间打闹着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递到我的面前。

我拱着脖子读了两遍,又猛然直立起身来,政委接过我怀里快要掉下来的枪,拍着我的肩膀缓缓吐出了他噎在嗓子眼里的一声叹息。我也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的回抱过去。

“我们就快胜利了!”政委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传出,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有力量。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小小一张电报纸,上面的讯息简单却又异常的鼓舞人心。

——盟军!会师!

自从库尔斯克会战结束后,我们终于彻底的拿回了战争的主动权,当时那的确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我们认为在不久之后就可以彻底的赢得胜利换来和平。这也的确没有问题。

但战争、无论是自卫性质的还是反攻性质的都无法掩盖战争本来的悲哀。我的军队一路向西挺进,虽说总体处于优势但也无法控制越来越多的战友离我们而去。迫切的、所有人的心里都是迫切的,这场战争应该结束了——而红军盟军会师将会是第一声胜利的凯歌。


短暂的休息后队伍又开始了漫长的行军之路,虽然每个人心里都隐隐约约期待着会军,但却仍旧无法在敌军的地盘上放松警惕。我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举着望远镜注意着四下的风吹草动。

战争不仅仅是给苏联的土地上带去了灾难,我们脚下踏着的这片土地也同样伤痕累累。

我收敛起过多的怜悯,开始卯足精神注意着四周的一切。而声音逐渐大了起来,身后的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的焦躁起来。我缓缓驱停了战马,向身后的士兵们做出一个停止行进的手势。军用吉普车的轮胎声混杂着庞大的脚步声划破这四周还算安静的空气。前方有另一队军队,而我们的中间隔着大概五百米左右,对方也停了下来,我透过望远镜看到了他们车上飘扬的星条旗旗帜。

“前面应该就是盟军了。”我扭头对身后的政委说。

政委点点头,他指了一个小队跟上我上前同盟军接触,而他则跟着剩下的人暂时留守原地。

我扭头朝政委挥手示意,便调转马头朝横在两军面前遮掩视线的那处断桥走去。盟军那边也派了人过来和我们接触,而他们行进的速度要比我们快一些,等我站到断桥废墟底下下了马之后,就已经有人站在桥面断裂开来的水泥截面上往下张望了。

我甫一抬头,就看见那个人背着光,太阳在他身后被他挡的严严实实的,阳光晃着他肩上那枚小小的肩章,乍一眼看上去还有些许刺眼。

我在心里腹诽了几句这个人的胆大,三下两下就也爬上了桥面断裂的废墟上。我才刚一立稳,掸着袖口和裤腿上刚刚蹭上的泥土。我面前就伸过一只手来,我反手紧握住他,另一只脚踩上他站立的水泥板,一个借力就和他站到了同样高度。

他有些诧异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不过一瞬间又恢复了常态,夹杂着轻快的嗓音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时我才得空抬头仔细看清了他的模样——一张可以称得上英俊的典型美国人面孔,金色的头发像向日葵的颜色即便混杂着不少尘土使它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了,也并不影响它本来的光彩。其次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干净又透彻,像是北海岸线的坚冰下翻涌的蔚蓝色海水。

他的军帽斜斜的压趴了那一头并不整齐的金发,脸上满是尘土却依旧笑着和我握手。我知道我也是一样的狼狈,因为我的影子倒映在他干净的眼睛里,我也跟着紧握住了他的手,扯起一个还算欢快的笑容。

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在空中交汇,传到彼此的军队中去,伴随着欢呼和胜利黎明前的喜悦,我们互相拥抱。

“胜利会师!”

尘土和硝烟的气味彻底熨帖了我的肺腑,从和我一样的、离家的士兵身上传来的炽热感,让我由衷的感到愉快。

“……很高兴见到你,USSR。”

他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他和我一样的身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我在他背后扬了扬眉毛,扭头松开怀抱轻拍上他的肩膀,沾满尘土的、粗糙的手从我腰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打空的弹壳,我看了看他漂亮的蓝眼睛,又笑着把着弹壳塞到他的手里。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USA。瞧,见面礼,来自莫斯科的弹壳。”

他低着眼皮看了几眼手里的弹壳,半掌手套把他的手裹得修长而又有力。他再也没说其他的话,而是随手把弹壳放到了夹克口袋里,扯着我的手腕颇有些莽撞的从水泥废墟上滑下来。我很少干这么不稳重的事情,更不清楚对方突如其来的“热情”。直到我和他之后逐渐熟悉起来我才知道,他所表现出来的过于突兀的热情也只不过是对于他目中无人和高傲的掩饰。而那时我只是恍惚着,风从我们脸庞裹挟着尘土掠过。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很有力,短短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却让我感到酣畅淋漓,就好像我跟着他逃离了战争,奔向了自由和和平的新世界一样。

现在看来,这也不是不能称作为美利坚惯用的手段之一。


两军会师的确是一件令所有人振奋的好消息,具体表现之一就是自己被迫参加了两军庆祝派对。彼时的我还不算是一个沉稳的国家意识体,甚至在这种场合下还会有些羞涩。磕磕绊绊的英语混杂着我的俄语口音让下面的战士们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哄笑。而美利坚——那个把我推到台上来的罪魁祸首,和我的战士们坐在一起互相拥抱欢呼和敬酒。我几乎要在士兵们面前丢脸丢到莫斯科去!尽管我知道他们不会在意这些,可我依旧在台上急得满头大汗。还是科涅夫元帅给我解了围,把我从士兵面前拽了下去。

聚会大概开了有两三天,而我和USA接触的次数却很少,我好几次想找他聊聊却总是找不到他人。直到会师后的第三天,他过来找我,身后还跟着两个记者。

“我想了想还是得来邀请你。”他耸耸肩把我介绍给了身后的两位记者。“看,这就是我和你们提过的USSR,还算是出人预料对吧?”

我英语不算好,自然也没能听懂他话里的俚语。费劲的从他字眼里听出“爆炸”“炸弹”的字眼,还以为是军队遭受埋伏又遇了袭。

“停下,你要干什么去?!”

我原本匆忙的推开了他,步枪随着我跑动的步伐在我身后一震一震的。又猛然被他的话给僵直在了原地。我抬眼看着他,紧缩的眉头的的确确映照出我内心的不满,好在过分的言辞全都锁在了我的喉咙里,没有吐到他那种大笑的脸上。

“……爆炸,我听到你说了爆炸。”

我也反应过来是我闹了笑话,他和另外两个记者站在原地几乎快要笑弯了腰。我狠狠一枪托打上他的腰背,他就立马弹了起来捂着后背哀嚎。

“天……我就不该好心的过来叫你!”他揉着被我一枪托打上的后腰,有些呲牙咧嘴的表情不禁让我开始反思我打的是不是太重了些。谁知他没两下就缓和了神情,拽着我的步枪挎带就把我往外扯。“我暂时不和你讨论英语的俚语用法,我只是邀请你来看这历史性的一幕!”

我被他的话蛊惑了,挣开他抓着我挎带的手急走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他带我一路向东,反而是回到了我们最开始遇见的那处断桥下面。湍急的水流冲击着混凝土废墟,太阳则挂的那么高,四下是一片惊人的美丽的空旷。

我有些疑惑美利坚嘴里的“历史性一刻”究竟是什么东西,可还没等我问出口,他伸出来的手指就捕捉了我的视线。我顺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越过灰黑色冰冷的混凝土,在一望无际的、犹如秋季原野般的赤蓝色天空下,我的士兵和他的士兵分别站在断桥的两侧。他带来的那个记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断桥,怀里抱着那个显得有些笨重的照相机对着他们进行一通乱拍。

美利坚看见我恍神的样子,再开口的时候不免带上了些许骄傲的语调。

“怎么样?我的主意不错吧?”

我哑然失笑,挑着眉头看向他,我很难掩盖我表面上的快乐,所以故作深沉说出的话也显得那么不伦不类。“哦……?你的主意?”

他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不过并不可怕,我也不怕他,见捉弄到他了便更彻底放弃了装模作样的语调开始和他攀聊起来。“好吧、好吧。我承认,这的确是不错的主意。……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去补拍照片?莫非这算某些仪式感?”

“算了吧……!哪里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仪式感。”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却也和我站到了一条直线上,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断桥上热情又充满愉快的年轻士兵们。“但是这照片很重要。……我有预感、不,这应该是事实。我们的会师将是一场伟大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英雄怎么可以没有鲜花和掌声呢?这张照片将会一直流传下去,为我们带来鲜花和掌声。”

“可我不在乎那些。”我听了他的话,几乎是下意识的耸了耸肩就接上了下一句。

他扭头看向我,脸上却多了一些难以言明的复杂。“那你在乎什么?胜利、土地还是复仇?”

我摇了摇头,把话题又扯回了两三天前我在断桥上送他的那份见面礼。

“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枚弹壳吗?那是我在莫斯科保卫战胜利之后捡回来的。是7.62mm莫辛纳甘枪弹。……那就是我在乎的,保护我的国家、保护我的人民以及、回家。”



我不清楚我的话究竟有没有惹到那位彻头彻尾的资本家的反感,我只记得当时他的神色突然变的很沉默,我分不清他漂亮的蓝眼睛里究竟是嘲弄还是无言。

而现在,他和我坐在同一张会议桌上,听着我们的政客和外交官们唇枪舌剑的来来往往。他面前是被特意展放出来的、联盟的一个缩小版的GR-1洲际导弹模型,他时不时看一眼模型,脸色愈发不耐烦起来。

斯大林同志去世以后,美利坚愈发猖狂的领空骚扰事件无疑是对联盟的警告,军备竞赛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使全国上下处于核恐吓的阶段。而前段时间的红场阅兵,GR-1导弹模型的出现终于使美利坚开始重新评测和忌惮联盟的军事水平。日渐消停下来的同时,还在不断推进《核不扩散条约》的签署进程。这是一步漂亮的博弈棋,起码现在,我可以欣赏美利坚跳脚的忌惮姿态。

冗长的会议最后以条约的成功签署作结,正当我打算跟着同志们离开会议室的时候,美利坚突然叫住了我。我安抚完随行官员之后留了下来,靠在门前想听听他还打算说什么。美利坚仍然坐在会议椅上,一双眼睛根本没有离开面前的核武器模型。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或者他是在耍我的时候,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弹壳。“叮——”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他撑着头,透过模型的间隙看向我,那双我熟悉的蓝色眼睛和那枚弹壳一下子让我回想起几十年前,在易北河时的我们。

他这次的笑我可是看清了,嘲讽的、鄙夷的、甚至是带着不屑的嘲弄。他问我:“你在乎的东西还是一样吗?”

我沉默着,扭头走出了会议室。最后我的声音飘散在走廊的空旷中。

我说,“始终不变。”

【苏俄/苏】珍珠耳环

*女体USSR,女体苏俄。

*无cp向。USSR第一人称。



我有一对珍珠耳环。


其实这并不值得我去夸耀,罗斯并不缺少这些,甚至那些被我们打败了的地主贵族的夫人们身上有更多、更耀眼璀璨的宝石。和她们相比,我仅有的一对珍珠耳环显得是如此朴素和简单。

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有一对珍珠耳环。

那是在我还小的时候,苏俄领我去一个匠人那里定做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淘来的两粒珍珠,并不大,成色也算不上最好,花了一点卢布用银做了托、嵌着两粒小小的珍珠便成了一副耳环。有了耳环便要打耳洞,可那时我还小,虽然不喜欢在苏俄面前表现出娇气,但对于打耳洞这件事我还是莫名的抗拒。直到苏俄把我捉了回来摁在椅子上时,我才瘪了瘪嘴说,我不想打耳洞。

“你不喜欢吗?”苏俄显得很诧异,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我,她耳垂上的那副和我差不多的珍珠耳环也在轻轻的晃动,显得好看极了。

我低下眼睛,从她手里接过属于我的这一对小小的耳环。它们是多么漂亮啊,我该承认这一点。可它们所带来的却是鲜血的疼痛。这是否是一种女性的不平等?就像那些男性可以穿裤子女性必须穿裙子一样,女性就一定要把这种装饰戴在耳朵上来体现她们的性别吗?我并不清楚这些,但我却想要拒绝这样。

“……不,我很喜欢这副耳环。可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打耳洞而那些男孩儿不需要呢?女性也该和男性一样平等!”

苏俄有些哑然失笑,她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温柔又有些粗糙的手抚摸过我的脸颊。

“平等可不代表你要拿男性的标准去限制自己。”

她展开手,让我看清楚她手上的茧子。我知道这是握枪留下来的痕迹,苏俄是一个神枪手,军队里大多数男兵都比不上她,但她却依然穿着裙子。

“你看,难道我穿着裙子,戴着耳环,我就和那些男同志们不平等不一样了吗?并没有呀。裙子是我的喜好,耳环是我的骄傲——我是一名女性,因此我有堂堂正正打扮自己的权利。如果我们所追求的平等是穿裤子、留短发,将自己无限的同化至男同志的标准,那才是看不起自己,非要去折磨自己哩!”

“我们的平等,是每个人都可以去干自己想做的事情,从根本上基于每一种人的尊重。就像刚开始女同志们参军,她们不愿意穿裤子——这是从沙俄时期留下来的坏传统,应该去改正,但是却不能操之过急。而现在呢?我们的女同志中已经有好多人给我提过申请,去制造和设计独属于女性的军裤啦。我昨天才拿到样板,过不了多久,我们的女兵们就可以不用再穿短裙。而她们这种改变不是被迫的向男性屈服的同化,而是她们内心真正的想法。要知道,一条裤子可比裙子在打仗的时候要方便的多。”

“这个风潮先从军队开始,然后再慢慢的普及到我们的群众中去。女孩儿们能凭自己的喜好穿裤子或者裙子、戴首饰、以及从事她们擅长并喜爱的工作。这就应该是以后苏联女性的生活,这才叫平等,对吗?”

苏俄从我手里捡出那对耳环,温和的看着我似乎在询问我真正的想法。

我说了,我并不怕痛。那副耳环的确是令我魂牵梦绕的漂亮首饰,如果说先前我担心它成为我性别的标志物,使我和那些男性不同因此而造成不平等的话,那么现在的它却是我急切想要戴上的证明——我是一名女性并以此骄傲!

“谁会拒绝它呢?”我说,“它是那么美丽又富有魅力。”

苏俄大笑着抱住了我小小的身躯,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那么清朗又爽快。

“寒冷与丰饶都是自然的恩赐,即便我们注定只能在寒冷的泥泞中跳舞,可我们皮靴踢飞的石料、我们身上漂亮的首饰,却一定是连教皇都要嫉妒的宝石。——让他们、男人们嫉妒去吧!罗斯的女孩儿们必须永远自豪!”

数十年以后,我站在克里姆林宫的最上头,俯瞰着和平之后欣欣向荣的土地,苏俄的声音再次从我心里浮现。我摸上耳垂的珍珠耳环,不由得勾起一个充斥着希望与愉快的微笑。

“是的,联盟的女孩儿们必须永远自豪。”

【苏瓷苏/苏俄苏】送给新时代

*苏第一人称向。

*苏俄苏/苏瓷苏都有。苏俄苏指的是苏俄和苏。

*是两个人的死亡和新生,是两个新时代的到来。




苏俄同志在1922年的一个冬天里彻底离我而去,我受托收拾他的遗物。其实他的东西很少,根本没有什么收整的必要。他一直将自己看作是人民的孩子,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一样干脆,除了几本他常看的书上他留下的标识以外,似乎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曾经来过。


那段时间我过得算不上好,国内形势依旧很严峻,虽然总算是停下了战乱、但经济和民生都依旧是我所面临的大难题。以前苏俄同志在的时候,我总是可以去询问他以谋求一些帮助。尽管我因为这个没少被他责备,但我总能从他身上学习到很多。后来我逐渐可以自己一个人将事务处理的很好之后,我还是保持着明天去他房间里坐一会儿和他聊聊天的习惯。就算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教我的了,我依然喜欢和他聊天。借用后来我一个挚友的说法就是。


“听他说话就像是听到了希望。”


在我变得逐渐强壮的同时,苏俄也在不断的衰弱。直到那个冬天,他已经虚弱极了,我整夜整夜的坐在他的床头,听他和我说将来苏联的美好愿景。我和他说,再等等,等到新年。他却拒绝了我的挽留,在新年前一天的夜里就悄然离开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他的离开,因为那天——是我的新生。等我做完一切积攒在我手头的事情,想要去看望他的坟墓时我才知道,他死在莫斯科的风中、成为了我誓死守护的一部分。


我坐在他曾躺过的床上,有些清闲的回想着他离开之前和离开之后的那一小段时光。手上拾起几本他曾无数次翻过的书籍,打算放到自己房间的书架上去,而就在这几本书之间夹了一封简短的潦草的信。他一直是一位伟大的前辈,和他相比、我时常会怀疑我自己究竟算不算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因此我害怕在他的信里看到太多殷切的嘱咐,一个真正伟大者的视线总是后来者最沉的包袱。我有些惶恐的展开了信,信里只是简短却有力的一行字——“革命者从不会孤独,因为你和人民还有同志们一起前行。”


我收拾起这封信,离开了他的房间。


他走了,为我而走。他最后说,新时代不能再等了。于是我放开他,跑向新时代。



我最后一次想起苏俄的话也是在一个冬天。那时,我已经没有什么工作要做了。从八月中旬那次彻底的失败开始,我就被软禁在了我的房间里。我因此消沉了许久,感受着我的精力、我的意志逐渐被削弱。我开始失眠,最严重的时候喝了五六瓶伏特加、头痛欲裂却仍然无法入睡。那个时候,我总感到孤独。那种离开我很久的可怕情绪折磨着我,于是我消瘦、萎靡,一度几乎崩溃。


那样昏头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我才彻底的从死亡和失败这样的负面情绪中摆脱出来。大抵是因为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占了上风,对于我自己无能为力的局面我也开始尝试着接受。那些时间里,我总是在反思自己,在回想过去。我想起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士们,想起和我一起经历苦难的那些同志们,想起曾经团结而后来四分五裂的联盟。我把这些想法和反思都写在纸上,收成了一封一封的信。我不知道在我死后这些信会去向什么地方,只是在当时、这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还算是有意义的事情。在我写了一个多月之后,才算是差不多写完。而当时的我身体状态也越来越差,日历表里越来越接近新年,我就好像越来越接近苏俄。


可我还有最后一封信没能写出来。


我无数次落笔,虚弱让我很难抓稳笔尖,描了好几遍信头上的“中国同志”四个汉字也总是不满意,想了半天还是把这几个汉字划掉换成了俄语。几度想落笔,但是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假使他是四十年代的他,我可以写信鼓励他的抗争;假使他是五十年代的他,我可以写信支持他的发展;假使他是六十年代的他,我都可以写信痛斥他的背叛。……但现在的他是九十年代的他,我倒是开始踌躇了。


以前我们总是通信,个人情感的现况询问夹杂着一大堆公文里在年底全都跑进我的信箱。他给我讲田里新种的麦子又长了几茬,说隔壁阿娘家新做的桃酥,还有说一切关于他的、那片土地的一切。而我在信里给他回向日葵、回白桦林、回我深爱的土地上的大雪和一切。可后来,我渐渐不再给他写信,也不再收到他的来信。除去1969年那封饱含他激烈言辞的斥责信以外,将近二十年,我们都互相了无音讯。而这二十年来的第一封信,我不想写成诀别。


我这样想着,终究还是落下了笔。




“革命者永远不会孤独,因为你和人民还有同志们一起前行。”

                    ——「一封无署名的信」